2026年3月17日 星期二

方違え

阿根廷詩人Jorge Luis Borges曾說,「任何命運,不管多麼漫長與複雜,其實只由一個瞬間構成:那就是一個人永遠知道自己是誰的那一刻。」

俺爹是屬龍的,如果他還在的話是98歲,他是單名,簡單俐落的一個鵬字。我祖父的名字是實丹,從這兩個名字的體系推估,我曾祖父那一代很有可能是崇尚道家思想,或者信奉道教。如果往回推算,曾祖父必然活在晚清,而距離民國尚遠。一個小說家朋友開玩笑說從這兩個名字,可以推定我的曾祖父應該是築基。好歹是個築基,才會把祖父取名為實丹,希望兒子能完成自己沒做到的事,我笑回若果真如此,那他老人家為何不是假丹真人?小說家此時又認真起來,說假丹真人的修為是不存在的,那純屬小說情節。無論是父親或者是祖父,都沒有走上修行的路子,也並不崇尚道家無為。老頭是很情緒化的人,脾氣相當大,他一輩子都在任性,不知這是否算逍遙。所以命名這事還是得小心些,大鵬鳥不是誰都可以用的,老頭生肖雖然符合,但從小家裡面沒有給予好的教育,所以反而往比較糟糕的方向逍遙去了。祖父名字叫做實丹,結果他老人家陰石化火,死於癌症,腫瘤應證實丹。道家所謂金丹,從來就是一個精神概念,而非實體。就算曾祖父真的有在修行或研究道家,顯然也不太高明。話說回來,不論是祖父或曾祖,我都不曾參與過他們的人生,祖父在我三歲那年過世,我只記得他很疼我,但要說了解他,那實在是太過遙遠。老頭就不同了,我很清楚他不是一個修行者,他也沒有特別去追求什麼,他就是一個普通人,想要發財或過上好日子,有趣的是他在五十多歲時改了名字,當然是算命師的建議,他把鵬換成彭,從大鵬鳥變成了彭祖,我並不認為他有如此深的底運,清楚這個字的含意,他只是冥冥中選了一個他認為可以逃脫,卻逃得不是很徹底的情況,已至於他每次跟人自我介紹時都說他是澎湖的彭沒有三點水,

彭祖活了八百多歲,死的時候還是有遺憾的,因為他沒有看到黃河清澈,相傳黃河一千年清澈一次,但彭祖出生時已經清澈過了,於是他死前交代自己的後人,把心臟保存起來不要埋掉,等到黃河清澈時將心臟泡在黃河水裡一下,他就知道了,後來這顆心臟一直跳,直到黃河真的清澈了,他的後人把心臟拿去水裡一泡,心臟就停了,這便是不到黃河心不死的典故。老頭走的時候也很離奇,他是早上起床在廁所刷牙,就倒下去了心肌梗塞,送去醫院的時候早就沒有呼吸心跳了,醫師說就算是有人在旁邊做CPR也沒用,因為心肌梗塞發作就來不及了,除非很早之前就發現。

關於逃這件事情,我算得上深有體悟,我從小到大都在逃避,因為不知道怎麼跟這個世界相處,所以用盡了法子躲在閱讀、躲在寫作、躲在一個人練功的過程裡,而從小到大,我總是有辦法遁入一個人的世界,這讓我很自在。就算到了今天,我還是享受跟小動物們相處超過人類,即便是親密關係也是一樣,假如你說有個正妹,我們可以發生點什麼,發生完之後,我可能就會想要去做自己的事情了,我並沒有想要陪在對方身邊,妥妥的渣男。我並不討厭曖昧或熱戀,但任誰都知道激情是會衰退的,從熱戀開始大概一百天,前一百天之內大家都在客氣的演戲、都溫良恭儉讓、什麼都好、都有粉紅泡泡。可之後就不是這樣了,因為荷爾蒙衰退了,大家都不演了,都想回歸過日子。這個時候分手最好,因為浪漫已經結束了,雙方就會變成一種角力關係,雙方都想要控制,某些情況是有一方特別強勢,另一方則想撤退。這種情節就算小說我都看不下去,太麻煩。所以百日這個詞的學問不小,男女交往百日後愛情就死掉了,接下來都是苦日子。我並不是沒有戀愛經驗,也不是沒有過長期關係。我只是太清楚自己的極限。女人哭的時候,我可以過去哄她,抱著她,讓事情暫時平靜下來。但只要對話進入「我到底錯在哪」的環節,我就會當機。那是一種我無法參與的遊戲。於是我唯一會做的事,就是逃跑。因為我從來沒有學會,怎麼跟情緒談判。

如果用命理的角度來看,我這種逃避型人格,大概也跟名字取錯了有關,我的本名很儒家,讓人想到克己復禮,任重道遠。這是我娘取的,她大概是潛意識看不慣我們家族那份讓人不舒服的自在,所以想讓我立規矩。結果就是讓我背了一個不開心的殼,我大概是三十多的時候幫自己改的名字,當然也是因為從事這個行業,有一定的便利性,改完以後本性出來了,也就是家族遺傳的道家精神,在被儒家名字封印了這麼久之後,終於逃出來了。給自個改名時我有掙扎過,因為隱約覺得不應該這麼做,我幫別人出手的時候是有必要理由的,現在回頭看,對自己的名字出手並沒有那麼正當的理由,比較像是是一種執念。所以改得字也很彆扭,這幾年再一看常嫌棄這名字淫穢,頗有那麼幾分巫山雲雨的概念。

在改名這回事上,老頭或許比我清醒,當然我可以說,現在我比大部分的人都清醒,但這也算不上什麼好事,因為後果就是不容易快樂。如果我的定義是拒絕拯救敘事的冷倫理作家型,因為我對什麼東西都是不停的拆解,老頭就是徹頭徹尾的顛三倒四懷疑論者。我娘是信基督教的,最起碼她年輕的時候信,她的家庭環境讓她接觸了教會,小時候我也常看她翻聖經,可是婚後她就沒有去過教會,甚至沒有其他的朋友,現在想想,我也不覺得她夠虔誠,最起碼在待人接物上我沒有看到什麼基督精神,這些年她也不看聖經,作回自己直接不演了。老頭號稱自己是基督徒,這無疑是討好我娘,但他的行為完全不是,他是那種很愛燒紙錢給祖先的人,我高中的時候開始接觸玄學,他非常厭惡這件事,他說家裡別搞這些東西。綜合以上行為,你會以為他只是一個孝順但不迷信的人,可祖父過世的時候,老頭是不敢一個人待在太平間的,他覺得祖父會來找他,我覺得他知道自己對不起他爹。老頭走的時候我沒有任何害怕的情緒,或許當年我反而覺得是他對不起我,就算用鬼魂的方式出現也是挨罵的份,當然這都是過去的事。現在的他對我來說就是一個過世的,且在記憶中逐漸淡化的人。老頭其實並不想逍遙,他只想當一個世俗的財主,所以他從道家期望裡逃走,如同我並不想當主流價值的責任擔當,也承受不起起眾人的期待,於是逃回了道家,雖然我的思想未必完全屬於道家,但畢竟長期接觸玄學,而玄學很容易被歸類為道家。

可我終究沒有走上修行之路。無論是金丹或彭祖的長生,都太過虛無飄渺。莊周的逍遙遊也很矛盾,明明已經邊緣化了,卻還在拼命吹捧自己的偉大,企圖引起什麼注意,既頓不開金繩,更扯不斷玉鎖。如果你問我現在嚮往什麼境界,我會老實說很羨慕那些射後不理的人。正因我做不到,所以羨慕。我充其量能做到的,是從開始就不理而已。可這個世界很古怪,當我真的做到不理,人們的臉色卻彷彿被我射過,企圖讓我覺得虧欠。魯智深說,錢塘江上潮信來,今日方知我是我。我對江河沒什麼興趣,也不懂潮水。只是慢慢明白了一件事——我並沒有想成為什麼。忘了從幾歲開始,我就一直希望有一天能長眠在北極海底的永凍層裡,永遠不要被人吵醒。又或者躲在一個幽微深遠、不見光的角落,如同看默片般觀望著這方世界。不參與,也不被發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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