應收帳款

老頭是心肌梗塞過世的，走得很快，事前完全沒有任何徵兆。大家都說是福報，我則認為這傢伙向來不負責任，連死也一樣，什麼都沒交代就跑了。

他生平最愛打麻將，常找朋友來家裡，可說也奇怪，他那些牌搭子，不論是派頭很大的張叔叔、為人親切的李伯伯，或者沈默寡言的姜氏夫婦，在他過世後，也彷彿失了蹤似的，甚至連葬禮都不見他們來。

第二年的祭日，我燒紙錢的同時，也燒了一副麻將給他，同時叫他多贏些。

晚上就夢到他跟我抱怨：「你只燒麻將給我，又沒燒牌搭給我，這樣多無聊。」

「找人是你自己的事，拜託。」

「我好想從前那些朋友，老張、老李，還有姜先生他們。」

「這我就沒辦法了，你托夢給他們好了。」

「你幫我約他們好了，就說我很想他們，然後想和他們一起去吃周胖子。」

「周胖子？」

「是阿，要記得喔！」

醒來時只覺得莫名其妙，也不把這夢放在心上，倒是晚上回家經過巷口的周胖子時，才又想起這麼回事。於是撥了個電話給張叔叔。

「張叔叔嗎？我是某某的兒子，好久不見了。」

「喔喔喔！是你阿，真的有一陣子了，不好意思，你父親喪禮時我有些忙，所以沒過去。」

「沒關係的，只是昨天我忽然夢見我爸，他說他很想你們這些牌搭。」

「蛤??」

「對阿，我也覺得很奇怪，他還說想找你們在我們加巷口的周胖子見呢！」

對方沈默了半天才說：「你確定他說的是周胖子。」

「是阿！」

「過兩天你方便嗎？我想單獨跟你見個面。」張叔叔忽然熱切了起來。

隔了兩天，就約在周胖子，張叔叔交了五十萬給我。

「這是為什麼？」

「我三年前做生意失敗，手頭有些緊，你爸爸給了我這些無息借款，說是自己人，所以也沒定時間，我每次想到都很不安。」

我想所謂的不安，應該是指被死人催債這件事吧，我又打了其他電話給眾人，他們聽到周胖子時的反應也大同小異，零零總總，收回了大約一百萬，相當於老頭所有的喪葬費用，這大概是他做過最負責任的一件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