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年8月15日 星期六

攤牌

這輩子大概是很難與人為善了,這幾年終於瞭解,與人為善不過偽善。原本這個詞的含意,是不去找別人的麻煩,不主動挑起事端,對於他人的言行,不要過於計較。但現在不同了,隨著人的主觀越來越強,他們變得越容易被冒犯,而不論朋友、客戶乃至於學生,向我提問的時候,都不是真的想知道答案,只是希望我說出他們認同的事,人們經常如此,如果他認同的事,你不認同,就容易變成冒犯,所以我常覺得,所謂民主,到了後來,經常變成每個小民都覺得自己就是主,而與其意見相左的,就是惡僕。

因此你會看到很多人熱衷於爭論香菜、芋頭火鍋的這些問題,明明誰也說服不了對方,卻寧願浪費能量在這些無謂的小事上。比較嚴肅的情況是政治立場,大多數會在當面被勇敢陳述出來的立場,往往還會來上一句,你怎麼看?若以為對方真的想聽你的意見,就大錯特錯。當然,我們可以避開這種激烈的場合,選擇待在角落裡,只和自己的朋友聊天,注意,我說的是朋友,不是親人,因為朋友是自己選的,親人意見不合的太多,也有太多觀點,說出來就要吵架。

上回有人問,那你為什麼沒有朋友,我不是沒有,只是少,而且我越來越習慣那種只是交換點小東西的朋友,比方你今天請我喝咖啡,明天我送你一份小甜點,惠而不廢,而不需要聊太多其他的事,也不用有深入的往來,因為交朋友,對我來說太費心力,現在大多數的場子,都不是認識朋友,而是互相交換資源,這是一種應酬,但你必須裝作不是,裝成是來交朋友的,所以只能小心的說場面話,但這個小心,並不是隨著時間久,你就能放下的,反而隨著你知道的越多,你要避開更多的雷,比方某甲面前不能談小孩,因為他的小孩吸毒被關了,某乙是小三扶正,不能開小三的玩笑,更不要批評婚外情。某丙傲嬌,加上有憂鬱症診斷證明,得捧著,不然發病全算在你頭上。如果超過三五個人的場合,整個局就會變得很假,就算飯菜很豐盛,我也覺得吃不飽,回去還得找補的。

有時候,為了避免場子乾掉,就會有人開始問一些無關緊要的問題,比方你覺得這個世界上有神嗎?你覺得是不是真的善有善報?因果難逃?本人雖是無神論者,卻也尊重他人的宗教或信仰,可是如果你主動向我提問,我就會用自己的經驗告訴你為什麼我覺得沒有,這叫答所問。但在台灣,一桌子上有一半有信仰已經算保守了。有人敢直說沒有神,沒有指導靈,也沒有外星人,很多人就會開始討厭你,對不起,是討厭我。但他們不會反駁,只會帶著疑問的口吻回「是喔?」

你說這樣就會被討厭,未免誇張了,這就得回到我經常提到的,很多本質上越不安定的人,尤其是良心不安,神明內疚者。他們都想要在別的地方找到救贖感或安慰感,就像黑社會或犯罪份子,他們往往最迷信,他們願意花很多錢去做法事,燒紙錢,國外的就捐錢給教會,因為神明或上帝不會真的跳出來批評或懲罰他們,而宮廟辦事人或神父牧師,則不會拒絕捐款。

忘了是在哪一個局上,某個女孩提到她目前的關係有第三者介入,並問我有什麼看法?對於感情,我不覺得有對或錯,畢竟喜歡或不喜歡誰算不上錯,慾望是老天爺賜與人的東西,而道德或法律,是人企圖用來框架慾望的東西,後者一定會有漏洞。但小三這個角色往往有自己的議題,小三通常就像大夜班的超商工作人員,時間會比白天充裕,沒有那麼忙,就算有一兩個熟客來串門子聊天,只要工作不掉鍊,主管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。但小三做久了,就會想要被扶正,可是扶正是一個失敗的操作,這就像大夜班店員轉到白天班,忽然變得超忙,壓力很大,然後還會遇上奧客(惡婆婆或小姑),主管對自己也變得嚴厲起來。當天在場的人不少,大多數的人都笑得很開心。

然後我接下來的幾週都沒有局了,雖樂得清閒,卻也知道必然出什麼事,果不其然,主辦人有天忽然打給我說:「老師,你知不知道某某人被你冒犯,她自己就是被扶正的小三,你怎麼可以這樣說她?她已經好多天都睡不好,妳知道她本來要去禪修的,現在都靜不下來,你說怎麼辦?」

我既不通靈,也不是她肚子裡的蛔蟲,怎麼會知道她的背景,而且那天是有人問我,我也不是要針對她。但敢問諸君,你們覺得這樣解釋對方會接受?自然不會,對方希望我端正態度,最好土下座跪在她面前,然後告解我是個混蛋,我怎麼可以有這種奇怪的偏見,不小心傷害了人,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,我該死。但臣妾做不到阿,如果我說錯了,她為什麼要在意?如果我說對了,她還覺得我應該要道歉?

「我真不知道她是小三,或者曾經是小三,請問她是小三是我害的嗎?她是小三還有理了嗎?小三不是應該躲起來嗎?還可以明目張膽的找你教訓我?這種魑魅魍魎也敢來沖犯貧道,你回去告訴她,神明一定會懲罰她的,不管她念多少經,帶幾串佛珠都沒用,我說的!」

「......,可是,老師,你不是不信神明嗎?」

「但你們這群王八蛋信阿!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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