噤聲

在台灣，沒聽過無常兩字的人，應該算極少數。如果一個朋友的家人去世了，我當著他的面，會說節哀，或者說怎麼如此突然之類的話。但假如是幾個同事，提到另一個已經離職的同事，他的父親過世，或者他本人過世，周圍就很容易出現一句「人生無常」，無常究竟是什麼意思？我要探討的，並非宗教或哲理上的含意，而是語境上的使用。亦即，通常在這兩字從嘴裡冒出來的時候，表示此事與我沒有直接或嚴重的關連，因此我能雲淡風清的說出這句話。當我們聽到第三人稱時，我就可以說無常，又或者，當事人說的是一件無關緊要的事，比方他下計程車時，掉了兩百元。可是，假如你的家人或寵物要急診，你不會在送他們去醫院的路上，跟他們說無常，叫他們想開一點。又或者，某不太熟的朋友分手了，但對方一時走不出來，你說這話，勉強可以作為安慰。但凡與你有深切關係者，又或者你所在意者，你不會對這一切使用無常，你會想盡辦法使其如常。所以當你聽到那句雲淡風清的無常時，不是因為對方境界有多高，而是恰因為此事與其無關，但凡有那麼點關係，他都知道不該說出這兩字，否則就容易火上澆油。除非我今天是做法事的和尚，超渡完當事人，可以跟家屬說，人生無常，你們要放下，因為這是我身為和尚，應該要努力完成的KPI。

若我去靈堂弔唁，一定會說節哀，而不會說RIP。在國外的喪禮上也不興說RIP，只會說令堂是一個好人、或者令尊很愛你之類的。當偶像歌手、文學家、運動選手、政治人物等名人過世的時候，你會看到一票人轉貼新聞，並打上RIP，代表這些人是蹭熱度的，沒有有關聯的，假如我有朋友的家人過世，把消息發布在社群媒體上，我絕對不會留RIP，我會打電話過去關心他，除非我跟他很不熟，同樣的道理，假如我跟某個名人是朋友，我一定會打電話給他的助理或家人問是否需要幫忙，或者直接隨禮。若我真的很欣賞一名歌手，每天都要聽他的歌，我不會在他死的時候有心情留RIP，我會很難過的，可能會一直放他的歌來聽。其實是一個對外的宣稱說我知道這件事，我沒有跟世界脫節，我也有關注這個消息，我也知道這個人，大家要注意到我，這是最低成本的社會儀式感，同時宣揚自己的品味，這甚至算不上哀悼，只是用死人的名字，幫自己的社群帳號點讚與刷存在感。之所以叫默哀，就是告訴你，聒噪很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