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5年12月11日 星期五

黃梁夢


在繼續往下看之前,我們先假設,這世上所有的虛幻都是真實的,當然,這只是一個假設,若假設不成立,則虛幻和真實不過是兩條平行線,若假設成立,則虛幻可能代表真實,而真實也可能代表虛幻,抑或是時而真實,時而虛幻,當然也可能像弦理論般,兩者存在於彼此所見的宇宙,就像物質和精神,而彼此不斷的拉扯著。

李兆龍站在擂臺上,鐵籠外的觀眾歡呼著,相較於對手如鐵塔般的身材,他簡直就像是走錯場地的文員,擂主眼神彷彿已掐住他的咽喉,裁判解說規則的同時,也示意兩人要確實服從,但這一切對李兆龍來說,似乎定格且無聲,他只是意沈丹田,抱元守一,同時讓不斷提升真氣。

十歲那年,在街上遇一乞丐,那乞丐沒向他要錢,反倒問他想不想學武,匡復正義?他並不算笨,最起碼父母親和師長都說他是個聰明的孩子,可他被這乞丐給唬住了,主要原因是李兆龍用那童稚但卻精明的眼神檢視他時,忽地從巷口竄出另外兩枚街友,衝著這原先的老傢伙拱手行禮,並稱其為幫主。

功夫是一門深奧的學問,李兆龍在開始的過程中,經常感到瓶頸、困惑和無助,師父每回所傳的口訣,總是玄之又玄,而當他無法參透時,師父總叫他多悟悟,再練練。朋友都勸他別練了,不過是騙人的玩意,想身體好不如練健身,真要防身該練散打,父母親也說,練這有什麼用?又賺不了錢,偶爾叫他施展兩下來看看,他又不知道該使什麼,因為師父說內力不能妄動,武學不是用來賣弄的,更不可因此傷了無辜。

李兆龍還是出了手,在一次放學回家的路上,那年他高三,下課後見到路邊有三名不良少年糾纏著一個女孩,還沒走上前,就有人揮舞著蝴蝶刀叫他滾開,李兆龍暗請祖師上身,接著以台語口誦護持真言:「去去武器走!」

說時遲那時快,三人彷彿被戳中笑穴,兵器剎時脫手,其中一人的刀還不偏不倚的穿過籃白拖,插在自己的腳上。這事給上了報,師父很狠的責罰了他,說他擅管江湖事,差點肇禍師門。

師父說,功夫是一種內在修為,不是用來爭強鬥狠的。可除了內在修為,難道不能做點什麼?李兆龍提出疑問時,師父嘆了口氣說:「原以為你根骨不凡,豈料還是俗氣未脫。」

「那正義呢?」他想起當初師父問的第一句話。

「正義是用來衡量內心的工具。吾見世人失道,所以希望你能傳承道統。」

雖然對於正義有不同的看法,但李兆龍沒有反駁師父,每日依舊練功不輟,唉而每逢人生大事,不論當兵、求職、甚至追女友,他都會先和祖師稟報,以求順利,或許祖師真的有靈,他婚後在一電子公司當值,沒幾年便升上主管,收入亦算穩定,唯一美中不足者,在於婆媳問題。

「你老婆呢?怎麼整天在外面混!」

「她還沒下班呢!」

「哼,上班這麼晚,她收入很好嗎?我寧願她早點回家,跟你生孩子。」

「媽,你難得來,就聊點開心的事吧!」

「你也知道我難得來,也知道要讓我開心,你也不想想自己多大了,還不趕快讓我抱孫子,整天就知道練那什麼狗屁功,我們李家上輩子造了什麼孽,讓你給那個狗屁師父騙了那麼多年,至於你那個媳婦,哼,她見了我就跟見鬼一樣,我的命怎麼那麼苦.......」

「我們不是有養狗嗎?毛小孩哪裡不好。」瑞雯上次就是這麼當面嗆回去的。

等兆龍她娘走後,瑞雯的火氣更大了:「你到底是不是男人,我跟你媽吵,你居然沒幫我!」

「我兩邊都幫,只希望你們不要吵。」

「放屁!你每天下了班回家,就知道練功,你有幫忙照顧過妞妞嗎?」

妞妞是一隻馬爾克夏,混得不怎麼好看,連剛從美容院送回來,看起來還是髒髒亂亂的。牠的絕招是見人就咬,一罵就尿,絕無例外。

「我怎麼沒有,牠哪次洗澡,不是我接送的?」

「接送就算關心嗎?你還做過什麼!」他倆用太大的聲量討論妞妞,牠還以為又挨罵了,忍不住尿了兩泡。

瑞雯臉色鐵青,把妞妞一把抱起,然後開始清理,兆龍離開時,彷彿跟門有仇似的,恨恨的摔上,到頂樓找他的木人樁。

練武這些年,總有幾個志同道合的朋友,大鵬是開武館的,從十八歲起每天花兩小時練鐵沙掌,練到眼珠子都凸出來,一看就知道受了內傷,但大鵬不在乎,他總是告訴徒弟,誰能接住他的一掌。自豪歸自豪,大鵬也有些感傷,現在的徒弟哪有從前那麼用功呢?都只是比比樣子。

徒弟們可不是這麼想,每個都覺得自己的師父是高手,自己也就應該鍍了金,即便每天只練五分鐘,但正宗總比錯練一小時強多了,他們在網路上大放厥詞,但放的永遠都是師父劈磚的影片。一些練綜合格鬥的人看不下去,於是下了戰帖,這些徒弟頗乖覺,只躲在師父的名義後頭,現在不比從前了,他們想,總不致還有人來踢館吧!況且師父曾說,踢館他也不怕。

當一群身材壯碩的業餘散打選手進入武館,說要切磋時,有幾個練得稍久的師兄,企圖挽回面子,接受了挑戰,結果慘不忍睹,大鵬氣到差點爆血管,顧不得自己挺著大肚,和無知小輩叫囂起來,沒錯,的確沒人接得住他一掌,但對方沒接,只是扭折了他的關節。

「我們這些人裡,就屬你功夫最好,武術的精神,就靠你了,你一定要出這個頭阿!」大鵬病得如此重,倒不是外傷,而是自尊受損導致內傷發作,住進了加護病房。

李兆龍逐一找到那群人,向他們提出挑戰,每個都被他用點穴制住,但他沒傷害任何一人,只是讓他們道歉認輸,他只想低調的解決這件事,但謠言卻越傳越遠,終於曾拿下全亞洲散打冠軍,外號飛鷹的選手,聽到了這個消息,於是下了戰書。

「你絕對不能去參加比賽,基本上規則對我們不利,你若輸了,對武術的尊嚴有損。如果你使出全力,可能會危及對方的性命,贏了又代表什麼。記住,武功的目的室內在的修為,不是拿來表演的。」師父如此告誡。

「如果不能證明給世人看,大家對功夫的誤會只會越來越深。」

「這本來就不是凡人能瞭解的。」

李兆龍還是上了擂臺,現在情勢一面倒,觀眾席上噓聲不斷。裁判說明規則後,兩人行禮時,飛鷹只說了一句話:「我佩服你的勇氣。」

當對手衝過來時,李兆龍用八卦迷縱步閃過了第一擊,繞到對方身後,口念定身法真言,同時按照少林子午十二時辰打穴歌訣,當飛鷹回身時,他天靈蓋上的死穴出現,李兆龍運起玄冰離火真炁,快如閃電的往他頭上按去。

飛鷹只感恍惚,魂魄將離未離之際,李兆龍想起了師父的話:「贏了又代表什麼?」

瑞雯已經離家兩週了,因為覺得他瘋了,昨晚下班,管理員遞給他一個信封,裡頭是離婚協議書。家人朋友都警告他不要玩命,老闆則下了通牒,如果他要請假一個月去準備這場無意義的比賽,以後也不用來上班了。贏了代表什麼?或許對他什麼都不是,而對於一個職業選手來說?如果輸去的不是比賽,而是生命?

時間停止的剎那,李兆龍收了手,飛鷹還魂瞬間,根本來不及思考發生了什麼,只是本能的抱住對手的腰,向上一舉就往後翻。

現在李兆龍坐在輪椅上,除了眼珠,什麼都不能動,他看著花園裡的春天,他後悔嗎?不,師父說過,修行的最高境界是能修復任何器官和機能,甚至能轉換身體,他知道自己快做到了。

兆龍的娘坐在輪椅旁,鉤著圍巾,不時和旁邊的太太聊天:「你這狗怎麼這麼怪,到底什麼品種?」

「約克夏混馬爾濟司,我女兒把兩隻養在一起,一不留神就配上了,當初我早就勸她該送去結紮。你兒子呢?這兩天我看他好像有好一些吧!」

「你別被護士誆了,他五歲就攤了,醫師護士只是想安慰我,說什麼見他眼睛動了,我在這都快三十年了,醫師不知道換了幾任,每任剛來的時候都這麼說。」

說話間,護士瑞雯走了過來,替每個療養院的病人送藥,她穿著粉紅色的制服,稍顯胖,但臉上的笑容就足以甜死人。 

「李媽媽好,今天又來看兒子阿!他這兩天有進步喔!」

「真的嗎?那可是託你的福,如果他哪天好起來,我一定叫他追你,誰娶到你這種媳婦,真是好福氣!」

「哈哈,李媽你愛說笑,我男朋友跟我交往五年多了,還是不肯娶我.......」

李兆龍的臉歪歪的,口水汩汩的滲出來,瞪著天的眼角,似乎眨巴了一下。

2015年12月10日 星期四

國際紛爭


靈霄寶殿上,玉帝老兒看著實況轉播,一架八仙旅遊公司的載客雲,由白雲轉黑,然後墜毀在煉獄的牢門上,強大的電光擊中熊熊的炎漿,產生了奇異的景象。

「愛卿,你說該怎麼辦?」玉帝緊張的不停擦汗。

老實說,每回他叫我愛卿,我的頭就很痛,其實一早我就收到LINE,被另一個老闆吵醒,他說煉獄的大門和重刑犯的牢房被炸開,這場動亂導致典獄長被犯人挾持,現在要求重返人間。

「玉帝有問過其他幕僚的意見嗎?」

「太白金星建議推說是伊斯什麼國的恐怖行動。」玉帝皺了皺眉頭。

那個太掰金星,什麼人不好惹,居然敢扯到他們,就連玉帝這麼膿包,也知道是餿主意,他又用靴貓眼神望著我了。

「墜機的原因呢?」

負責管理飛航安全的韋馱天拿了份報告給我,內容大意是正駕駛呂洞賓喝酒過量,同時不斷使用無線電和塔台的何仙姑調情,導致客雲失速,而副駕駛李鐵拐因為腳抽筋,無法在關鍵時刻將雲拉回,終至墜毀。

「現在最大的問題,是煉獄不屬於我方的領土,所以需要愛卿你這個雙方都有職務的人去處理。」

「玉帝,不是我不願意處理,可是您也知道,上次雙重國籍的事弄得沸沸揚揚,您也知道我在那邊的身份已經自動註銷了。」

「有自動註銷這回事?」他這時候怎麼忽然有腦了。

「稟玉帝,不如請賤聖以私人身份出訪,我們同時可以用外交名義申請,讓我帶一隊武裝部隊在外圍支援。」李麥克不愧是好兄弟,居然願意淌這趟混水。

「那就有勞兩位愛卿了。」

「你打算放煉獄那些傢伙出去嗎?」我一直覺得這位老闆上道多了。

「當然沒有,隨你怎麼處理吧!但是別讓天界的人搞進來,這裡不歸他們管。」果然阿殺力。

那就好辦了,直接走到煉獄大門口:「我是談判的使者,限你們五分鐘之後,放出人質,自己走回牢房。」

「放屁!我們要離開這裡,否則就殺了典獄長和獄卒。」

「那就殺好了,一堆人佔了缺上不去,你殺了大家都開心,我再把你們都殺了,以後管這監獄就是涼缺,我不介意再多兼一個典獄長的職務。」

「你不要虛張聲勢,我們已經聯絡了媒體。」果然見到直昇機在附近晃。

我揮了揮手,機上的記者還以為是叫他們拍特寫,正準備拉近距離,卻不知這是給李麥克的暗號,兩枚風火輪朝著直昇機飛去,轉眼又是一團火球掉了下來,他老兄打的真準,跟原先墜機的地點一絲不差。

這下可熱鬧了,裡面的囚犯炸的七葷八素,紛紛逃回自己的囚房,至於典獄長,則給炸死了。

問題大致解決,唯一的小瑕疵就是,那台直昇機上的國籍符號,是兩隻老鷹中央一個騎士。

「這下怎麼辦?」

還能怎麼辦?誰叫煉獄的入口在土耳其呢?

2015年12月9日 星期三

小王子


那年大二,一個失戀沒多久後的陰冷冬天,所拿到的其中一項聖誕禮物,另一本是徐志摩詩集,我沒能留下來,但相信所有的人都明白我不把他留下來的苦衷。

大人看世界的角度,永遠趨於現實和批判,但誰敢說自己能永不長大呢?否則便與社會格格不入了,價格是否真的等於價值,我們是否經常用價格衡量心意?而又不停的在心中用價值替人打分數。

猿猴麵包樹說的是劣根性,壞的根性一旦任其發展,不論對自己或對他人都將釀成巨災,懂得見微知著的人太少,大部分的人都只是庸庸碌碌的等待災難的發生,發生之後再來懊悔,或者推托。但若把時空拉回起點,他(她)明知日後結果,又是否能夠甘願並持恆的改掉一切。時空或許不能重來,但類似的狀況卻會不斷發生,這便是宿命的由來。

究竟什麼是重要而什麼又是不重要呢?在不同時空的同個人,對於重要的定義便會不同。早上起床時,你可能覺得在被窩裡多待五分鐘非常重要,到了深夜,你卻明知道該睡了,還想再多看五分鐘的影集或玩遊戲。人就是如此善變的生物。

愛情是很弔詭的東西,有時候你越愛對方,越不能表現出來,一旦讓人牽著鼻子走,也不見得能讓對方快樂,就滿盤皆輸了。你問我愛情有輸贏嗎?任何東西都有,輸贏或許不重要,重要的是你清楚自己要什麼嗎?如果答案是肯定的,你才有資格搞清楚對方要什麼,但難就難在這裡,如果對方其實並不清楚自己要什麼,你就算讓他贏了,他也還是覺得自己輸。

唯一能比愛情深奧的,大概就是女人了,每個女人都和玫瑰一樣帶刺,而且深深的覺得自己獨一無二,但她們的確能帶給所擁有的男人獨一無二的感受。這種感受,可以稱為依存,或者需要,需要成了習慣,就是馴養,而誰馴養誰,就難說得緊了。而馴養,是需要責任和耐心的,偏偏我們兩樣都缺,導致流浪和流淚經常發生,但我們永遠不會忘了馴養或被馴養的感覺,因為在那樣的關係裡,我們對彼此至關重要。

權力或許會讓人腐化,可是最為可恨的,往往不是在權力核心的上位者,而越是處在邊陲的狗,叫的往往越大聲,可見自卑的人一旦拿到丁點權力,比什麼都可怕。當然自大也可能源於自卑,不論是何者,都證明了人經常空虛,而空虛之後,卻急著想找東西填補。唯有深層且睿智的思考,才能始人役物而不役於物,但不光是思考就行,還得經過透徹的學習,然後實踐,孔丘先生說的那兩句老話,大約無人不知,但想透的有幾個?

時間之所以附有意義,在於你如何的使用它,請注意,我說的是使用,而不是消耗。有的時候我們會忘記活著本身,有多麼美好,而生命中有許多美妙的經驗等著我們去享用,生命終將消逝,別讓它浪費了。或許在宇宙中某個未編號的小行星上,也有一個小王子在那裡等你。

危機女王


背負仇恨,可能把一個人廢掉,但也有可能激起鬥志,就算如此,也別讓它模糊了焦點,永遠別忘了為何而戰。謠言四起,真相埋藏,而是非到底為何?即便時日境遷,心底其實清楚。很多人聽過天官賜福,但什麼是天官?其實鮮有人知。

簡言之,天官是一種非常倒楣的職業,他必須明天文,知地理,曉人事。還要斷六親,無牽無掛,站在君主的後面或側邊,給予他正確的決策和建議,天官無須多話,只要在關鍵時刻擲地有聲,但絕不說第二次,因為沒有六親,才能贏得君主信任,而當君主一旦聽不進建議,天官必須立刻走人,否則有生命危險。相傳中國每五百年出一個天官,姜尚、孔明、李淳風、劉機都是天官,為什麼五百年?或許天官一直都在,只是找不到明君。

民主真的比較好嗎?任何事只要透過選舉,就是分贓和妥協,最終到達違法,因為選舉中唯一的錯誤,就是輸了選戰,而獲勝的人不論做什麼,全民都必須買單。水至清則無魚,這是自古以來留下的政治真理,就像要進廚房就別怕髒一樣。古老的道理至今依然適用,因為人類對權力和慾望的需求始終沒變。若這世界早已沒有明君,只剩下畫大餅的騙子,那麼天官能否激發出人性的良善面,或者當他發現所託非人時,會選擇把自己的鞋弄濕嗎?當心,當你對抗怪獸太久時,你可能變成怪獸,而當你凝視深淵時,深淵也同時凝視著你。

如果不能受人喜愛,那麼最起碼要受人尊敬,有時候尊敬,來自於恐懼,雖然我不願意承認,但恐懼比愛永遠來得持久,也更難從記憶褪色。飽讀詩書,引經據典的人很多,他們或許舌燦蓮花,但比不上在下水道挖糞的工人,最起碼後者願意閉上嘴親力親為,看一個人不要看他怎麼說,而要視他如何做,尤其在他生病、喝醉、承受壓力和挫折時,是否依舊言行一致?面對摯愛之人時,有時候我們就像父母,或許能無悔的付出,但可能會特別嚴苛,可是對方往往只能感受到嚴苛,而忽略了關心和愛。

價值


「萬劫不復,做得還挺別緻,只是聽起來很不吉利,誰會用這個當名片?」張志楷把那東西在手裡捏了又敲,企圖找出什麼機關,但那只是徒勞。

「你知道有什麼幫派組織用這東西當作信物嗎?」

「一點印象也沒有,可能是剛興起的幫派吧!再不然就是他們很低調。聽他們的行為,也不像一般的幫派,但如果真像你說的那麼有組織,背後一定有金主,該不會是政府單位吧?」

「不可能,和我接頭的那人一點也不像政府官員。」

「話說回來,你沒打算加入嗎?」

「你是認真的嗎?」

「要是我,就會加入看看,目前曝光的兩人實力都那麼強,如果還有其他人,聯合起來是一股強大的勢力,說不定可以統一台灣的幫會。」

「如果功夫好就可以搞定一切,你現在應該已經是地下皇帝了。」

「那倒也是,不過你平常在街上揍人,跟他們也差不多,都是除暴安良。」

「這完全不同,我不主動惹事,除非有人送上門,那是老天的旨意。」

「哈哈哈哈,我不知道你那麼虔誠。但那個叫劫的說的也沒錯,現在莫名其妙隨機砍人的那麼多,是應該有人出來管管。」

「你好像沒有立場說這種話。」

「這不一樣好吧!我們砍人都是有原因的,要不然他欠債不還、或者睡了兄弟的女人、或者.......」

「好好好,我對你砍人的理由不感興趣,麻煩你幫我留意一下關於這方面的消息就好。」

「那約呢?要不要我陪你一起去,我也好久沒活動筋骨了。」

幹架王看了一眼他的肚子,搖搖頭走了。

既然沒有結果,乾脆到那名片上的地點一觀,該處是空曠產業道路上的廢棄工地,蓋到一半的建物不知道是因為資金還是產權的問題,鋼骨生鏽,而藍白相間的塑膠布也早已風化成條狀,佔地約和一個小學差不多。

幹架王繞著四周的鐵皮圍欄,企圖找到入口,此時一個穿著反光背心,頭帶扁帽的保全走過來喝道:「你要幹什麼?」

「我只是路過,馬上要離開了。」

「你的請帖呢?」對方語出驚人,可是帽簷加上墨鏡,遮住了他的表情。

「你是說這個嗎?」幹架王把鋼片遞了過去。

「進去吧!」那人向他行了個舉手禮,把卡片交回的同時往旁一讓,身後出現了一入口,往裡走去,那人卻沒跟上,而隨著越接近建築物本體,卻發現那棟十層樓的大廈早已完工,整棟建築都被黑色不透光玻璃所包覆。

入口的自動門依舊深黑而不透光,幹架王走近時,卻聽到廣播器裡頭的聲音:「請確認身分。」

「別鬧了,放他進來吧!」這兩個聲音一男一女,但都不是那個劫。

門開了,卻只有一條通往地下室且昏暗階梯,順著走了大約兩層樓,空間忽然明亮起來,而且十分寬敞,一個約三十坪見方的房間,裡面放著張會議桌,一男一女各站在桌邊的兩側,男的皮膚白晰,梳著西裝頭,戴著金絲邊眼鏡,手裡抱著一頭混種貓,女的則個子嬌小,綁著馬尾,眼神中卻透露出好奇和試探的意味。

眼神交會的時間不算長,但凝結的氛圍似乎把時間凍住了,幹架王先開了口:「我來找劫。」

「他在冥想,等一下就來。叫我復就好。」男人把貓放下,禮貌的伸出手。

「萬劫不復是四個人嗎?」握手的瞬間,只絕對方的手比女人還軟,好像肉都要從指縫中流出來般。

「嚴格來說是七個人,復是雙人旁,也就是我們兩個。」女人的聲音不大,但音調卻頗高。

「在我見到劫之前,你們能夠告訴我為什麼找我來嗎?」

「我們需要你的技術。」

「什麼技術?」

男子冷冷的瞪了女人一眼,她不言語了。

「有這麼難以啟齒嗎?」

「也不是,只是這件事還是等劫親自跟你解釋,你會比較能理解。」

「看你的樣子,不像是不擅言詞,難道不能解釋清楚,還是你也不知道內情。」他存心試探對方。

「同一件事,由不同的人來說,就有不同的效果,根據我們的分析,你對劫的話比較容易接受,所以如果他跟你說有效,我就不應該浪費這次機會,這樣會增加工作的困難度。」這男人一點火氣都沒被激起。

這傢伙不簡單,轉念一問:「那萬劫不復到底是什麼意思?為什麼復是兩個人?」

「你認為我們是什麼組織?」

「自以為正義的私刑者。」

「我同意你的觀點,也暫時不討論正義的定義,但組織成員都有共識,認同以暴易暴的觀點,但要讓組織不失控,就必須有人監督,萬是計畫發起人,不為觀察者,劫是執行者,復是審核者,除了萬之外,其餘都是兩人一組,復的任務就是讓組織不失控,只要任何一點能夠被證明受刑者不是罪無可恕,我們就會否決制裁。」

「聽起來是個很完美的組織,但這只讓我更不明白你們需要我的原因。」

「因為你必須取代另一個劫的位置。」這熟悉的聲音令幹架王一凜。

「陪我上頂樓聊聊天吧!」他依舊戴著面具。

「我很開誠布公的,你想問什麼就問。」

「開誠布公還需要面具嗎?」

「這不是防你,而是防他們。」

「你的組織成員有什麼好防的。」

「除了萬和你,沒人見過我的真面目。這是身為劫的規定。」

「那你應該先通知我,最起碼帶口罩來吧!」

「哈哈哈,放心,一旦你決定加入,我一定有辦法讓他們忘記你的長相。」

「我沒時間聽你故弄玄虛,切入正題吧!你到底需要我做什麼?」

「如你所見,我們的工作就是逞奸除惡,不論是性侵犯、詐騙份子、幫派組織、人口販子,這些累犯的惡人,為了要戒除他們再度傷害他人的工具,我們選擇刑,但刑或許會帶來恐懼,也為組織帶來極大威脅。而你,在我們長期觀察的過程中,發現你從來不主動或預謀的犯案,都是等待一些該死的混蛋撞進你的生命裡,再很狠的懲戒他們,而這些被你修理過的混蛋,居然沒有一個人再度為惡,無一例外,你到底是怎麼做到的?」

「我不知道,我只是揍他們而已。」

「現在是誰故弄玄虛,要論揍人,萬劫不復裡的每個人都很擅長,可是我們沒有辦法造成靈魂的創傷,我們企圖研究過被你修理的人,他似乎在本質上都否認這段記憶,不論威逼,利誘,拷打,甚至催眠我們都試過,每個被你揍過的人,都像是瘋了般的恐懼,而這曾恐懼讓他們無法再起任何一丁點邪惡的念頭,甚至在接受試探時,還會瀕臨崩潰。」

「你說的會不會太誇張,我可不知道我有這種能力。」

「你揍過的人,我們幫你統計過了,一共是47個,每一個都是如此,然後我們決定開始研究你,你出生在一個普通的家庭,很早開始練武,對功夫很執著,每天不管多累,多忙都一定會練功,而且數十年如一日,好像跟誰有仇似的,你父親已經過世了,我知道他在你年幼時,是個爛賭鬼,把家產都輸光,後來雖然戒賭,卻仍然沒辦法修補你和他的裂痕,你的憤恨是來自這裡嗎?」

「你再說一個字,我就殺了你!」他的右手已經掐住對方的氣管,而左手則按在小腹上。

「好殺氣,如果是現在,我一定打不贏你,但你很少讓自己失控,你滴酒不沾,嚴以律己,從不主動惹事,但也不放過任何一個惡徒,你最痛恨的就是浪費時間和管不住自己的人,所以我斷定你不會對我出手。雖然我不知道你的技術是來自於童年的創傷,以至形成糾纏在你身體和意念上,所謂壓縮的恨,或者這只是一門功夫?」

晚上和怡安逛街時,一輛計程車違規臨停,造成後方車流整個堵住,眼見綠燈又要變成紅燈,後方的車輛狂按喇叭!

「叭屁阿!雖然臨停不對,但人難免都會這樣,如果今天換他臨停,被叭一定很不爽吧!」怡安的火氣不小。

「可是他的確不對在先,而且堵住整條路了,所以被叭也沒什麼好說的。」

「這又不是什麼嚴重的事,等一下就好了。」

「很多小錯開始都不是嚴重的事!習慣之後就釀成大錯了!」

「你兇什麼兇!難道你在街上揍人,就都是對的嗎?」

他不知道,劫說的沒錯,他真的痛恨浪費時間和管不住自己的人,而壓縮的恨該怎麼使用,才算是正義呢?

黃昏之戀


遍體鱗傷的武士歷劫歸來,他幾乎是摔下馬背的,而他的一條腿,只剩半根骨頭和皮接在一起,修士將他扶進房裡,並找來針線,靠著微弱的燭光將傷口縫合。睡夢中他高燒不斷,陣陣的暈眩和幻覺,讓他彷彿回到過去,見到了她,那刻曾經讓他心動,害他從樹上摔下來,只為了和睡前的她從城堡窗口告別。

那年他十三歲,她呢?好像是十五吧!他還只是個侍從,她則是已經許了人的領主女兒,隔了兩年,領主好像發現了他們的狀態,趕忙把她送出閣,新娘子據說在新城堡的第一夜鬧得很不愉快,居然拿出匕首企圖自保,新郎也沒客氣,很狠的朝她臉上抽了幾鞭子,使她留下鮮明而永痕的印記,還丟下一句話:「下次再反抗,就是死!」

政治婚姻就是這樣,王子的心早就住進了另外的人,但對方不是貴族,不得不聽老爸的命令而行。新娘的啜泣沒有太久,因為很快的她就發現丈夫在大多數的時間都不在,而回來的時間裡,有一半都是爛醉的。

侍從呢?領主派他和遠征隊一同去討伐蠻族,其實是想送他的命,而遠征隊出發的十天後,在夜裡卻發現城堡的方向火焰沖天,原來蠻族早一步動作,攻陷了城堡,屠城掠奪後再把城堡燒了,焦味混合屍臭味遠在十里之外都令人作嘔。

遠征隊的武士們既憤怒又悲哀,一致決定要深入敵窩,將蠻族一舉消滅,隊長阿瑞司,是很有名的武士,據說從來沒有敗過,但他們卻找不到蠻族的主力,只遇到一些散兵游勇,對方總是不戰而逃,直到騎兵們進入了沼澤地,才發現埋伏就像夜色般,無聲無息的掩了上來。阿瑞司和侍從僅以身免,狼狽奪陸兒逃。但隊長已經身負中傷,加上感染和抑鬱的心志,沒幾天便在某處不知名的地方一命嗚呼,侍從把自己的衣服和他對調,拿起了長劍和他的錢囊,然後用幾塊石頭將他埋好,現在阿瑞司又用全新的方式活下來了。

武士鞭策著駿馬,逃出蠻荒之地後,便像是一個幽魂般飄盪著,但憑藉著最實際的金錢和虛假的階級,每個人都對他禮遇有加,不知不覺到了首都,盤纏也花得差不多了,是不是該把馬賣了呢?當他正打算這麼做時,店主告訴他國王正準備舉辦比武大會,獲勝者有獎金,而拔得頭籌的人更可能分封領地。

他對比賽一點興趣也沒有,戰鬥不是他的專長,但報名的武士可以擁有免費的住宿,直到賽程結束,他運氣不錯,阿瑞司的名頭挺響,所以被當成壓箱寶,日子排在挺後面,但在其他人練習的日子裡,他記不能射箭,也不能揮刀,他唯一能做,而不會漏餡的,就是磨刀,這件事他做得很好,剩下的時間,他都在觀賞其餘的比賽。

決戰當日,命運之神再度眷顧武士,蠻族忽然來攻,國王命令所有的勇者暫停比賽,由王子領軍出城殺敵,就在那一刻,他看見了她,臉色蒼白,如死人般無表情的臉龐,對比著深入肌膚的疤痕,她毫無情感的獻給王子一吻,然後退了下去。

他不知道該說什麼,只感五內俱焚,城門一開便第一個衝向蠻族廝殺,王子和其他的武士經由他的激勵,士氣大振,這是他們第一次大獲全勝。但王子卻陣亡了。國王在哀傷之餘,也重重犒賞武士,並答應他,如果能徹底消滅蠻族,他就能繼承王子的妻子,和他的領土。出發的前一晚,他終於有和她單獨相處的機會,她一眼就認出他,但卻十分冷漠。

「妳可以和我一起逃走,沒人會發現的。」

「不可能的。」

「為什麼?」

「我已經不是原來的我了,而你,又是什麼?假扮的武士嗎?」

「在我眼中,妳還是和以前一樣。」

「是嗎?哈哈哈哈哈哈哈哈!」她輕蔑的大笑,這笑聲似乎想驚醒所有人。接著她把自己的衣服撕開,他這才看到,除了他臉上的疤痕,她身上也滿是一條條的刀疤。

「誰這樣對妳?我要殺了他!」他的眼睛有如要噴出火來。

「我自己割的,每當我不開心,我就割一道。你現在知道我有多醜陋了。」她的眼神宣告靈魂已死,無論他怎麼做,都沒辦法召喚得回來。

現在他醒了,看著自己縫好卻毫無知覺的右腳,修士扶起他,和他分享了晚餐,並問起前方的戰事。

「我是唯一的生還者,不論在我方或敵方都是。」

「孩子,你現在要往哪去呢?你已經跛了腳,國王可不會要一個跛女婿。」

「但我必須回去,那是我唯一的希望。」他望著自己那條瘸腿和滿身傷痕,心想:「現在相同醜陋的我,不知道能否換回她的心呢?」

「願天父祝福你,孩子,生命有時充滿艱難,但日子總會好起來的。」

「不,日子不會好起來,只是當它越來越糟的時候,你只能告訴自己得好起來。」他心想,然後踉蹌上馬,遠方的天空,遙映著一抹紅霞,也許這份晚霞能帶給她些許喜悅。

2015年12月8日 星期二

一擊


才進屋,小鬼頭就開始炫耀:「我拿到新的聖誕禮物了!!!!」

是鬆餅機阿,但她真的能操作這東西了嗎?果不其然,太后正在教她怎麼使用的時候,她完全沒有聽進去,當把麵糊倒進機器時,就聽到太后尖叫:「不行,你這樣倒太多了,會滿出來!」

但勸告是枉然的,整個麵糊都滿溢出來,不只機器,連桌子和地板都遭殃了,而她還沒有想要停下來的意思,認為倒得越多,越能做出大的鬆餅,終於導致小鬆餅機無法負荷而當機了。

「妳看妳,現在怎麼辦?這樣很難清理!」太后皺起眉頭。

「你難道不知道失敗是必須的經驗嗎?」她居然還很得意。

太后今天心情不錯,沒搭理她,只是努力的清理機器,但不時念念有詞:「這怎麼搞阿,好難清!」

所謂的禍事,就是它永遠都不會在該停止的時候停止,就在太后清裡鐵盤時,小鬼頭不知道腦袋哪根筋接錯,直接把剩下的麵糊全倒進沒有鐵盤的機器裡,然後插上插頭,太后用高八度的聲音吼了她的名字,她這才警覺到自己闖禍了。

「妳為什麼要這樣做?」

本來還不想管的,現在看來沒得清閒了,我鐵著臉走出房間,然後把鬆餅機拿到廚房水槽,準備清理。

「你會弄嗎?別弄壞了!」小鬼頭還不忘叮嚀我。

「妳給我閉嘴!然後滾進房間!」

她愣住了,然後眼淚就像水龍頭一樣狂奔出來。

「你幹什麼那麼兇!心情不好不要發洩到小孩身上。」外婆的宗旨就是,誰都無法替她管教孫女。

「我沒有發洩,但是煮東西是涉及火和電的,如果她不小心學著怎麼管住自己,你又沒辦法讓她聽話,那她就沒資格這麼做。」

「誰說我沒辦法管住她!你懂個屁...........」這下換她爆發了。

戰鬥的第一要務,就是不能按照對方的步調起伏,只要主導權在自己手上,就贏定了,而我今天一點輸的心情都沒有,面無表情的深呼吸了五次,然後擠出一抹甜死人的微笑:「媽,對不起,我也希望妳身體好,永遠陪著我們,但事實是你自己也覺得身體越來越差了,如果你現在要我不管她,等您百歲後,我一定秉持現在的方式,在她需要幫助的時候,我只會叫她去觀落陰。」

這回換她安靜了。